《棒!少年》导演许慧晶:纪录困境孩子“叫板命运”

2020-12-17

  许慧晶

  梁正双

  马虎

  孤儿、留守儿童、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残疾人子女……在北京的市郊,一群来自于大山里的困境少年被选入到了一个名为“强棒天使队”的爱心棒球基地。今年是这支球队成立的第五个年头,从最初的男子棒球队,到如今新增的女子棒球队,爱心基地已经累计救助困境儿童80多名,其中,有68个孩子则在基地接受着系统而艰苦的棒球训练和文化教育。

  对于许多孩子来说,基地是他们从大山深处走向外面世界的第一步。在中国棒球国家队前队长孙岭峰以及70岁传奇老教练“师爷爷”——孙岭峰的恩师张锦新的带领下,这群孩子们得以奔赴美国、日本等国家参加比赛。五年间,这支球队从不被看好到打出国门,在亚洲红土棒球场上熠熠生辉;这些曾穿不暖衣服、吃不饱饭的孩子,到如今变成训练有素的棒球队员,其中有的更是在比赛中获得最佳投手奖、最有价值球员奖。

  一颗小白球,承载的是孩子们不屈服命运、奔向更远未来的大梦想。正如电影《棒!少年》海报上所写,这群孩子正在做的,无非是“叫板命运”。

  历时三年,积攒了七八百个小时的素材,导演许慧晶与他的团队将这个爱心棒球基地的故事搬上了大荧幕——《棒!少年》。早在今年7月,这部电影便在第14届FIRST青年电影站获得“最佳纪录片奖”和“观众选择荣誉奖”;12月12日,影片一经上映,在猫眼电影平台上更是得到9.3分的开分。

  聚焦边缘少数群体的影片很多,可《棒!少年》不仅仅局限于聚焦于少年儿童的悲情命运,它更像一只冷静的放大镜,以马虎、梁正双两个棒球少年为代表,真实地展现了留守儿童和孤儿的群像状态。

  野蛮与沉默

  聚焦两个孩子的视角

  在棒球基地,许慧晶和他的团队伙伴一共拍了六七个孩子,而在纪录片中,许慧晶最终选择了两个孩子的视角。

  主角之一,马虎。这是一个很“虎”的孩子:不爱读书,还喜欢影响其他人上课;爱充当老大,惹事斗狠,一言不合就与他人发生口角,甚至在宿舍大打出手。就连对待棒球教练,他也敢放狠话:“郭老师把我惹急了,我就揍郭老师。”

  但是当镜头一转,将马虎的家庭背景拼凑起来后,几乎没有人会忍心责备这个12岁的少年。马虎的童年充斥着贫困和孤单。在他才3个月大时妈妈就因为和爸爸打架而离开了家里;父亲常年在外靠卖羊肉串为生,将他托付给了姑姑,但是姑父却不喜欢他,因此他是自小吃着奶奶讨的百家饭长大。

  从小父母缺位,马虎就在乡村里困顿地生长。尽管影片没有拍出他童年的具体经历,但观众们似乎能理解是什么让他从小就设定了自己的处世哲学:以武力解决问题,甚至将攻击当成了某种交流语言。“但如果马虎出生在一个正常家庭里,他会成为那种让大人骄傲的小孩。”许慧晶说。

  确实,在马虎的身上有一种野蛮的生命力。而在电影拍摄时,他也有极强的表现欲,“马虎刚一来就很有表现欲,把倒立、翻跟头都演了个遍。”许慧晶告诉记者:“马虎身上的个体状态很打动我,他一直想要融入集体,一直在接受规划,接受自己去理解如何与人相处;而相比之下,小双是代表更多社会面,他们就像一个人的两面,就像照镜子似的。”

  确实,相比马虎,梁正双要沉默得多。这个在基地里扛大旗的“最佳投手”,却是有着常人都无法想象的身世。“我刚出生的时候,妈妈跑了,我爸不久就去世了。我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家里养我们俩养不起,就想把我送走;但是我生下来瘦小,别人都不要我,后来就换走了我哥哥,留下了我。”影片中,梁正双躺在床上,向小伙伴诉说着自己的故事,语气云淡风轻。

  “他是非常让人心疼的小孩。”许慧晶告诉记者:“他在10多岁的时候就把别人未来几十年可能要经历的事情都经历过了。也正是这样的悲剧命运,梁正双比任何人都要珍惜这个棒球基地,他是最把基地当成家的孩子之一”。

  困境儿童与棒球

  在尴尬与隐秘中前行

  纪录片与励志电影最大的区别,或许就在于它忠于现实。此前“强棒天使队”在国内外取得了不少成绩:2017年,队里有4名孩子入选了国家少年棒球队;2017年日本PONY亚太区选拔赛,“强棒天使队”分别迎战印度尼西亚队、越南、中国香港和韩国队,4局3胜,荣获成长组冠军……但许慧晶却也拍到了球队的无奈。

  2018年8月,强棒天使队又受邀作为亚太区唯一一支代表队,参加世界少棒联盟PONY小马联盟世界大赛U11 Bronco组决赛阶段的角逐,这是中国棒球历史上首次直接获邀代表亚太区参加国际青少年棒球赛事。但来到美国,这群孩子们却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击:第一场比赛,面对的是身材和身高都占据绝对优势的芝加哥棒球队;第二场,则是和世界冠军队正面较量……球队核心投手因为超龄无法上场,而能上场的孩子里,有的刚接触棒球没多久,因此符合年龄条件的梁正双不得不绑着绷带带伤上场……对于最终的失利结果,教练们早有心理准备。

  “棒球运动对投手的要求很高。首先,棒球是一个智力游戏;其次,它对于体力、身高等素质要求也很高。”许慧晶向记者介绍,国外选拔运动员苗子会考虑身体条件、运动天赋和性格等因素,而在爱心基地,这群孩子却90%都不达标,因为孩子们大多营养不良,体质跟不上,至于选拔标准只有三条:家庭贫困、年龄合适(7~10岁)、身体健康(身高达到平均水平,能把沙包扔挺远)。

  这群投身于棒球的孩子,不是出于兴趣或天赋,而是出于生存。与这些孩子的处境同样略显尴尬和隐秘的,还有棒球这项运动。一位国内的棒球爱好者就提到:“即使你被棒球深深吸引,但想要投入其中就会面对诸多困境:没有器材,没有会打球的小伙伴,没有场地。”投入一个棒球场费用很高,而对于爱心基地而言,要同时满足地方够大、满足几十人生活训练,费用还不能太贵等条件,则更是难上加难,因此从2016年成立至今,基地历经三度搬迁:先是安置在北京小汤山镇官牛坊村一片平房中,接着迁至昌平南七家村,后又辗转至北京郊区通州。

  即便如此,孙岭峰教练仍旧想支撑下去。他给孩子们做规划,除了每天的训练之外,还包括读书教育,在赛场上,他对孩子们说:“要把你们训练成能上战场的一匹狼”,而“强棒天使队”的目标也很远大:“用十年时间,变成一支世界顶级的队伍。”

  机会与可能性

  “让孩子自我接纳和肯定”

  网络上有人将电影《棒!少年》比作棒球版的《放牛班的春天》。但是也有人留言,棒球是一项小众运动,在国内棒球产业还不够成熟的当下,“孩子们的春天真的来了吗?”

  对此许慧晶表示抵触:“我觉得那是不负责任的言论。这群孩子才十几岁,他们的人生才刚开始,刚有了一个机会和可能性,我们应该去看到希望,而不是用各种问题把他们的路堵死。人都是需要鼓励,只有看得到希望,我们才能坚持去做一件事。”

  许慧晶告诉记者,他很喜欢余华的一句话,“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不是控诉或者揭露,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对善与恶一视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许慧晶说,他认为纪录片也有这样的使命,“你不能只看到问题,毕竟很多问题是无解的,电影是希望大家能够看到努力,看到可能,从而才会想发自内心想去帮助他们。”

  而这种可能性,不只是许慧晶,孙岭峰也正在尝试突破。许慧晶告诉记者,实际上,这种棒球基地的模式在中国台湾早已有过先例,同样是由一群贫困家庭小朋友,通过几代人的努力,才形成了一个良好的产业基础。“即便未来他们没有办法走进专业队,他们也能以体育生的身份进入大学,因为青少年时期如果比赛拿过奖,可以参加免试;即便最终专业、文化课都不行,那经过几十年的训练也能去当棒球教练。当然,至于大学毕业之后,有没有一个相应的棒球产业体量去接纳这群孩子,这是一个新的问题,是孙教练想去做的事情。” 许慧晶说。

  “孩子们成年后或许会成为一名职业运动员,一名大学生或棒球教练,每当有怀疑和否定自己的时候,可以回想起这部纪录他们成长的影片,提醒他们记得年少的自己为了赢得比赛所做的努力和付出,记得自己当初是多么的勇猛、坚定和无畏,记得接纳自己过得自然舒坦一些。”许慧晶说。